邱郁文 吳欣儒

　　台江國家公園十份黑面琵鷺生態保護區（以下簡稱黑面琵鷺保護區），屬於典型的河口—潟湖型泥灘地濕地，曾文溪河海交界、潮汐漲退，形成了豐富的泥灘、魚塭與紅樹林的環境，提供黑面琵鷺等候鳥重要的覓食與棲息地，是國際級重要濕地。此類環境以細泥與高有機質沉積為主要特徵，表面看似單調，實際上蘊含高度動態且層層相扣的生態過程，因此維持泥灘地的開闊性與功能完整，才能支撐黑面琵鷺覓食、停棲及整體濕地生物多樣性的關鍵基礎。

海蜷是灘地的礎石物種-能量和物質的轉運者

　　台江處近年持續與學術團隊合作，逐步揭開泥灘地上更多未知的生物多樣性，了解灘地上各種生物的真實生活。踏上灘地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遍地的海蜷，海蜷是一群連結底質、有機循環、藻類、貝類，乃至人類利用的重要關鍵物種。黑面琵鷺保護區裡最常見的海蜷包括燒酒海蜷、鐵尖海蜷及栓海蜷，這一群為泥灘地常見的螺類，主要取食泥表層的有機碎屑、微生物與藻膜。透過其覓食與移動行為，參與了沉積物表層的有機質循環，並維持底質表面的活性，堪稱是泥灘地表層的礎石物種。海蜷在這一片灘地上，背負厚實而穩定的殼體緩慢爬行，在泥灘地可以貼地爬行，也可以潛沙，能掙脫泥沙覆蓋，退潮時能潛進沙中保濕避曬。正因如此，牠們成為少數在這一片軟底質上的「硬質基礎」，而成為其他生物得以在泥灘地立足的關鍵性硬底質。

海蜷殼上附著的牡蠣-從附著到造礁的結構工程者

　　過去台江的居民會在灘地上採收野生牡蠣食用，俗稱石蚵，是在潮間帶岩石上自然生長的牡蠣，體型較小，肉質鮮美，台江常見的有僧帽牡蠣及葡萄牙牡蠣，外型很像，形態上被誤認為是同一種。石蚵大多附著在潮間帶的岩礁、水泥護岸及拋石上，退潮時泥灘地上會看到一叢一叢的牡蠣群集，灘地上採集的漁民會撿拾這些牡蠣為漁獲之一。在傳統的認知，牡蠣以左殼附著在底質表面，因此牡蠣幼生在完成浮游期後，必須尋找堅硬基質才能著苗定居生長。在泥灘地缺乏岩石與穩定殼層的情況下，海蜷殼體便成為牡蠣幼生的重要附著來源。

　　隨著牡蠣生長，逐漸加大加厚累積碳酸鈣殼體，加上新個體入添，形成小型而穩定的礁狀結構。這些「孤立礁體」，生物學上提供縫隙與遮蔽空間，吸引多毛類、甲殼類及其他底棲生物聚集，進而提升局部生物量，但是在物理環境上卻攔阻水流、改變局部沉積環境。在生態功能上，牡蠣透過濾食作用，能移除水體中的浮游藻類與懸浮有機顆粒，對於吸收來自陸源與周邊魚塭排放的營養鹽具有移除的效果，因此被視為淨化水質相當具潛力的自然解方（Nature-based Solutions, NbS）之一。

　　牡蠣叢的成長形成微礁體，若持續擴張累積並相互連結成礁，可能逐步改變底質性質，使泥灘地趨於硬底質化、改變粒徑，甚至底棲環境，影響其他以掘穴或泥表覓食為主的生物群聚。因此，牡蠣在黑面琵鷺保護區中，屬於「功能重要，但需被管理」的生態結構。

海蜷殼上著苗的龍鬚菜：依附海蜷而生的季節性營養鹽調節者

　　除牡蠣外，另一項與海蜷密切相關的重要生物，便是龍鬚菜。知識裡的龍鬚菜是一種紅藻，它們必須要依附於穩定的硬質基礎才能成功著苗與成長，但是在泥灘地中，怎麼可能會有龍鬚菜？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是海蜷，海蜷的殼體正是龐大龍鬚菜存活的關鍵棲地之一。在春季至初夏期間，氣溫與光照條件適合龍鬚菜快速生長，其藻體可大量吸收水體與底質中釋放的營養鹽，對潟湖水質與底質環境具有明顯的緩衝與調節效果。同時，複雜的藻體結構亦可作為魚類與無脊椎動物幼生的棲息與育幼空間，提升濕地生態系的結構複雜度。

　　然而，隨著龍鬚菜族群覆蓋範圍越寬越廣進入高峰期，入夏之後，曾文溪口的泥灘在盛夏面臨高溫及雨季，暴雨加上低潮時的曝曬，龍鬚菜會大量死亡，腐敗過程可能導致局部耗氧，進而造成底質劣化。此現象顯示，龍鬚菜與牡蠣相同，皆具備「生態效益與風險並存」的雙重特性。

明智利用的管理思維：以傳統漁法作為自然解方

　　台江地區過去即有居民於潮間帶撿拾石蚵與採集龍鬚菜的生活經驗，這類利用方式多屬小規模、季節性，並長期與泥灘地環境共存。這段經訪談過程得到的在地知識與經驗，為現代濕地管理提供了重要參考。在居民的訪談中，可以知道在地居民在濕地的利用方式，彙整這些傳統的利用方式後經過科學方法、實驗設計與監測分析，驗證了適度開放管理導向的採捕，可作為調節生態結構的工具之一。

　　於是，台江處展開實驗性的開放採捕，在龍鬚菜最適口、生物量累積最高的春末初夏期間，進行有限度的採集，這時候的龍鬚菜具經濟價值，同時已完成了可將潟湖內水中與底質釋放出的營養鹽，轉化為可被人類利用的藻體資源，進入漁村的民生經濟利用系統，同時也避免其於夏天高溫水淡的季節大量衰亡，反而造成水質與底質負荷。

　　同樣地，對於牡蠣礁體，透過實驗性採捕，可避免底質過度礁體化，維持泥灘地的開闊性，同時保留其水質淨化與棲地功能。此類利用行為，並非以資源開發為目的，而是作為維持濕地結構平衡的管理手段。

一條完整的生態循環：從泥灘到餐桌的自然解方

　　綜合而言，在黑面琵鷺保護區的泥灘地中，形成了一條以海蜷為核心的生態網絡：海蜷取食泥表有機碎屑與微生物，維持底質活性；其殼體成為牡蠣與龍鬚菜的附著基礎；牡蠣濾食水體中的浮游藻類，龍鬚菜吸收營養鹽並提供育幼空間；在適當時機進行採捕，將累積的營養轉化為人類可利用的食物，而非在環境中腐敗釋放。這樣的過程不僅有助於維持泥灘地的生態功能，也展現了「明智利用」與「自然解方」在濕地管理中的實際應用。

保育-不是不用而是有用，不是無解而是理解

　　在台江黑面琵鷺保護區，真正需要被保護的，並非單一物種，而是這套由泥灘地、海蜷、牡蠣、龍鬚菜與黑面琵鷺共同構成的動態生態系。透過科學調查、在地經驗與審慎管理，讓自然的力量在適當的尺度下運作，才能兼顧生物多樣性維持、水質改善與人地關係的永續，在自然解方的原則下展現明智利用的決心，不僅是一種保育策略，更是一條通往人與濕地共存的實踐之路。